万物有灵 欣向南山
——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高质量发展纪实
何平
深秋，湘西南。新宁崀山石田村，丹霞峰丛环抱着一汪汪冬水田。晚稻收割完毕，田里不种冬作，而是蓄起浅浅一层秋水——按照当地推行的“鹮田一分”规矩，每亩水田留出一分水面，禁用化肥农药，专作朱鹮的“食堂”。清晨薄雾未散，几只通体粉白、翼尖染红的大鸟低低掠过田埂，弯喙探入水中，啄起泥鳅、鳝鱼。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崀山片区朱鹮保护站监测员李凯举着望远镜，把鸟的数量、行为一笔一笔记进观测本。
由于盗猎较多、栖息地遭到较大破坏，南国天空已多年不见朱鹮的身影。如今，野外朱鹮成群归来、筑巢繁育。一方冬水田之变，折射出一座山脉的生态蝶变。
南山在哪里？它地处湖南西南部，南岭西段越城岭与雪峰山南段交汇处。如今的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横跨湖南邵阳、永州2市4县，整合了崀山世界自然遗产地、4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等自然保护地。这条创建之路，自2016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批复《南山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区试点实施方案》，南山成为全国首批10个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区之一以来，走过整整十年。2022年11月，经国务院同意，南山正式列入国家公园候选区。
数字最有说服力。创建之前，这方山林曾矿业权林立、小水电密布，水域网箱纵横，一个山头多头管理。如今曾几近绝迹的朱鹮，从秦岭、河南远道而来，两批24只野化放归后累计自然繁育幼鸟17只，野外种群达40余只，成为全球纬度最低的可自我维持朱鹮野外种群。白云湖拆除全部网箱，水质由Ⅳ类稳定提升至Ⅱ类以上。“老百姓收入要提高，幸福感要增强，享受到发展成果，国家公 园创建才真有意义。”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管理机构负责人说。与以国有林为主的国家公园不同，南山集体林占比超过60%、村寨散落山间，它的每一步探索，都在为南方集体林区、多民族聚居地创建国家公园蹚路。
崀山八角寨
体制重塑：九龙治水 一口统管
创建之初，南山的山头上“九龙治水”：南山风景名胜区、金童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城步白云湖国家湿地公园、两江峡谷国家森林公园4个管理处各管一段，区域重叠、穿插，“飞地”交错，执法力量分散在林草、环保、水利等多个部门。2017年10月，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管理机构成立后，将4个机构一体整合，结束“九龙治水”的历史。2019年，湖南省政府办公厅印发权力清单，授予候选区管理机构行政权力197项，涵盖发改、自然资源、生态环境等10个领域。2021年，管理体制调整为省政府垂直管理，具体由省林业局管理。
过去破坏生态的线索要在多个部门间转办，执法响应滞后；如今“联合执法领导小组+候选区管理机构+县人民政府+县直部门”一体推进，执法响应时间缩短至1小时，智慧监测使违规行为发现率提升70%，案件办结时间节约一半以上。截至2026年9月，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城步片区共开展26次大型联合执法行动，办理野生动植物相关行政案件46件、刑事案件27件，破坏生态环境违法犯罪行为的立案率、破案率均达到100%。从2021年湘桂交界“三间垄”非法占用林地案的跨省协同，到2026年陆续建成绥宁黄桑、新宁崀山、城步3座生态警务联勤工作站，“行政执法+刑事司法+检察公益诉讼”的保护格局越织越密。一个山头，终于有了一个统一的“管家”。
白颈长尾稚
智慧管护：脚板丈量 天眼守望
过去巡山，靠的是一双脚板。城步玉女溪巡护站护林员陆叙友今年58岁，祖辈以打猎为生。他回忆：“几乎家家户户打鸟。到了晚上，火把一点，鸟见光就扑过来，再用竹竿打，一晚能打四五十公斤。”说到这里，他直摇头，“太血腥了！”国家公园试点创建后，他由昔日猎人转为护林员，成了熟悉山情鸟性的“活地图”，在2021年底“清夹”行动中清缴捕猎夹子10余副。
脚板之外，“天眼”正在天上巡查。截至2026年9月，候选区搭建起“天空地”一体化智慧监测网络，配备无人机44台，布设红外相机1233台，建成我国北纬26°同纬度低海拔区域面积最大的森林生态系统固定监测样地。在黄桑片区，一片360亩的常绿阔叶林大样地按国际标准划分为600个20米×20米样方、9600个5米×5米亚样方，埋设标识桩9801个，并用无人机倾斜摄影构建三维模型。黄桑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研科副科长龙景波在这里坚守了20年，对样地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如数家珍，野外调查中曾与五步蛇对峙、被百余斤野猪追赶爬树躲避。两江峡谷片区监测人员杨成刚常年跋涉在人迹罕至的样线上，用镜头记录下全国首只浅色型豹猫、湖南省首只白化猪獾。城步全县设立各级林长743名，配备生态护林员1799名，划分管护网格830个，从“巡山靠走、发现靠吼”到“鼠标点山、相机识兽”，管护方式之变，写在每一道山脊上。
黑熊
休养生息：人退绿进 万物欣欣
还自然以宁静、和谐、美丽，先做“减法”。候选区对辖区小水电站开展分类处置，部分予以退出，部分实施生态基流改造，清退相关旅游项目，完成核心保护区生态搬迁工作。与此同时，修复的“加法”扎实推进：2021年以来，修复森林生态系统8.1万亩、中山沼泽湿地1650亩、草地生态系统7.2万亩、野生动植物栖息地及生境4500亩，累计修复面积达15.9万亩。城步白云湖曾人工养鱼、网箱密布，如今网箱已全部拆除，每年5月1日至8月1日封湖禁渔。“如今，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但管理方式不一样了，湖的样子就不一样了。”白云湖湿地公园管理处主任黄开榜说。城步空气优良天数比例稳定在98%以上，国控、省控断面水质长期稳定达到或优于Ⅱ类，饮用水源水质达标率100%。
休养生息换来万物共生。最新本底调查显示，候选区记录维管束植物3103种、脊椎动物及昆虫2010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12种、国家一级保护植物4种。近年来，这里新发现悠然角蟾、直颚突蛉蛾等全球新物种近27个。2026年3月，黄桑片区大样地内首次记录到19株正值盛花期的独花兰。同年8月，新宁舜皇山片区科考团队发现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格彩臂金龟野生个体，为湖南省首次记录；红外相机还记录到雌雄林麝同时夜间觅食、白颈长尾雉与白鹇同框的珍贵画面。2019年，金童山自然保护区发现千余株资源冷杉集中分布的群落，这一“植物活化石”2024年结出数百颗球果，人工培育的720余株回归苗木已重归山林。黄桑片区，我国南方面积最大的原生闽楠群落静静生长，9504株楠木中最老的“楠木王”胸径1.026米、树龄逾800年；一株经无人机和激光雷达测量、树高54.075米的枫香树，被称为“湖南树王”，也是全国已发现的最高枫香树。2024年10月，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入选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绿色名录。
林麝
朱鹮归来：乔引秦岭 筑巢南国
朱鹮，国家一级保护动物，20世纪80年代全球一度仅存7只。让这“东方宝石”在南方安家，是南山创建中最动人的一笔。2022年9月，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管理机构从陕西省汉中市洋县引进朱鹮10只，当年10月在新宁崀山野化放归；2022年12月，又从河南省信阳市罗山县董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引进14只，于2023年初放归。两批共24只，成功配对5对，放归地就在新宁崀山的丹霞稻田湿地。
野化并非一帆风顺。崀山片区资源保护科科长赵佳健记得，第一批10只朱鹮中，一只雌鸟突破围栏飞失，“我们发疯一样在田野间追赶，可最终只能看着它的背影远去。”后来这只朱鹮独立存活，还“拐跑”一只雄鸟，在距石田村10多公里的金石镇永济村自行繁衍。朱鹮饲养员刘叙勇天天守在田间地头：“‘鸟为食亡’，食物资源的丰富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朱鹮的生存状况。”为了让朱鹮有充足的天然食物，当地推行“鹮田一分”：每亩水田留出一分不种水稻，晚稻收割后蓄水成冬水田，全程禁用化肥农药。2025年4月，一对野化放飞的朱鹮“夫妇”在崀山一棵高大松树上，成功孵化出我国中南地区首只自然繁育的第三代朱鹮。“第三代幼鸟的成功孵化，意味着全球纬度最低的朱鹮野外种群已基本形成，也印证了崀山优良生态环境的适宜性。”刘叙勇说。截至2026年9月，两批放归的朱鹮已累计自然繁育幼鸟17只，野外种群达40余只。从秦岭、罗山远道而来，到在南国山野生儿育女，朱鹮的翅膀，扇动出一个南方种群重建的奇迹。
朱鹮
点绿成金：守着青山 育出金山
南山之难，难在集体林占比超过60%——山是大家的山，树是各家的树，不能简单赎买征用。破题靠改革。2018年起，当地推行集体林“三权分置”：在不改变林地和林木所有权及用途的前提下，村民自愿将经营权流转给候选区管理机构统一管护，“所有权不变、承包权不变、经营权流转”。2023年起，又在城步白毛坪镇卡田村约1万亩集体林地开展保护地役权试点，颁发湖南省首本集体林地地役权不动产登记证书——管理权统一归候选区，林下种植养殖等经营权剥离回归林农。如今，候选区累计流转集体林地22.8万亩、涉及林农2926户；补偿由每年每亩20元的经营权租赁费，和提标后每年每亩30元的公益林补偿构成，综合补偿约为每年每亩50元，而改革前公益林补偿标准仅为每年每亩约15.5元。2018年以来，候选区年均兑付各类生态补偿4153.68万元，累计兑付各类生态补偿资金3.74亿元。2025年7月，南山国家公园候选区入选湖南省首届自然资源领域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十大典型案例。
账，要一本本地算。2021年起，候选区联合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开展GEP（生态系统生产总值）核算，核算结果为446.78亿元——其中调节服务价值388.78亿元、占87%，文化服务54.77亿元，物质产品3.23亿元。“核算的目的，不是得出一个数字，而是为生态补偿、产业开发提供科学依据。”参与核算的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臧振华说。2024年底，湖南汇蜂农业、湖南南山牧业、湖南白云湖生态茶业3家企业首批获得特许经营权；段才太的汇蜂农业，让“雪花蜜”卖到每公斤三四千元；生态旅游场所达7个，年访客30万人次、综合收入35亿元、从业1.1万余人；自然教育体验场14个、生态学校8所，年接待研学学生1.5万人次。
南山
好日子，写在百姓的笑脸上。白毛坪镇小寨村护林员陈维芳家有1200多亩山林，“每亩每年补偿50元，光这一项就有6万多元，我当护林员还有额外收入，日子越过越幸福！”坳岭村党支部书记伍玉彪感慨：“过去砍树卖钱提心吊胆，现在守山护林腰杆挺直了！”绥宁黄桑铁杉林村村民李茂华说：“以前觉得大树是‘拦路虎’，现在都知道是‘摇钱树’。”全村400余户办起农家乐40余家。长安营镇建家坪生态移民户兰方凤2022年从核心保护区搬出，妻子阳爱花走进数百米外的南山牧业公司就业，他说：“搬出核心保护区，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这里的绿水青山。”在窑市村，承包大户雷泽配种上“朱鹮稻”，“自从种了‘朱鹮稻’，我家每年能多赚二三十万元”；村民李冬秀既种稻又开民宿，“咱们和朱鹮有默契，互不打扰，各得其所。”候选区还就地设置护林员、环卫、安保等公益性岗位近千个，人均年增收约1万元。从“守着青山饿肚子”到“绿水青山变金山银山”，南山走出了一条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路子。
站在2026年的时间节点回望：这一年，“十五五”规划开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正式施行，我国迎来首批国家公园正式设立五年。十年磨一剑，南山从体制试点到候选区，从“九龙治水”到“一支队伍管全部”，从矿山电站林立到朱鹮翩跹、万物共生，正朝着正式挂牌设立的目标扎实推进。南岭苍翠，鹮声清亮。南山用集体林地地役权改革、用“鹮田一分”的田间智慧、用446.78亿元的生态账本，回答了在人聚居、林集体的南方山地，如何既保护好生态，又让群众过上好日子的命题。这份可复制、可推广的“南山样本”，正汇入美丽中国建设的时代洪流，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贡献“中国方案”。
